第二天一早,天仍然淅淅沥沥下着雨。吃过早饭,在火塘边坐了一些时候,雨似乎小点了。我们撑着伞,沿着湖边走了大约二十分之一。
路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坑,大的积着齐膝深的黄泥浆。一辆旅游大巴陷在坑里,怎么也走不动,周围的二三十个人都来帮着推,可没用。最后,来了一辆车,在前面拉。我们沿着水边走,湖水时清时浊,雨大则浊,雨停下,湖边很浅的地方就清澈见底。
湖边渐渐没有路了,我们只好走上堡坎。在大坑小坑之间寻找下脚的地方。牵着马的汉子,背背篼的女人,碰见我们都要招呼:哪里库(去)呀?在一座经堂样子的木棱子前,我们碰到一群躲雨的小姑娘,人人都背着一个背篼,七八个头蓬在一起,在看一本《一千零一夜》。聚精会神,津津有味。直到我们前去打扰。说话的时候,她们显得很紧张,不是害怕,是担心没说好。“去打猪草。”“读四年级。”“学校不远,走两个小时就到了。或者,一个小时半。”走出几步,我忍不住回头,想再看一眼那群小姑娘。一回头,她们七八双眼睛正齐齐地望着我们。
雨变作了瓢泼,我们离住的地方已经很远了。前不挨村,后不靠店。打着伞,半身的衣裤也湿了。终于看到一座大门没有紧闭的木愣子,我们停下张望敲门,不敢擅入。主人即刻迎上来,“快进来躲会雨!”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。一个老人抱着柴火,先我们进到里屋。“快来烤烤火!”我们的欣慰之情难以言喻。
屋里一片漆黑,等火塘里生起火,主人一定要让我们坐上火铺。由于常年烟熏火烤,两面墙壁积着厚厚的黑烟,附着几十年的灰尘,似乎随时要掉下来。我背后的墙上,上面是并排四张毛泽东的像,紧挨着下一排是六张观音菩萨的像。左边墙上的画更是五花八门,一张富士山的风景,一张海边的图景;一张餐具图,杯碟碗盏堆在一起,盘子,刀叉,茶杯,两个打开的鸡蛋;边上是孕妇卧室里都爱挂的那种,两个胖娃娃的照片。
这是一个纳西族家庭。主人叫王泽林,这里的年轻人都有一个汉名。他只有三十岁。老人是他的母亲,七十五岁了,她叫瓦茨冉.库加。这座房子是他的祖父修的,住了快一百年了。祖上住在云南那边,闹土匪时祖父往这边逃,留在这里了。“前几年,我才把房子装修过。”铺边的木柱也是黑的,可仔细看,却是亮的,摸上去干干净净。不知那些画,属不属于装修的内容。
库加老人蹒跚着,给我们拿来苏朗姆酒,喝!喝!驱驱寒!——你们在这里住吧?看着我拿出了笔,王泽林望了母亲一眼,很准确地说,她们是记者,是来采访。她们已经住下了。老人仍然热情地请我们喝酒,吃瓜子。然后,拿出随身的念珠,微微闭上眼。
王泽林于是告诉我说,这里,五十岁以上的人就什么事也不干了,整天念经。“老人家身体还好吧?”这时,库加睁开眼,说:“就是不好,咳。”然后拍拍前胸,又很吃力地拍拍后背。“她身体不好,胸口疼,累的。妈妈年轻时,庄稼不够吃。她种地,背柴,背粪,累的。”
“现在呢,现在能吃饱么?”
“将将就就。比以前公社一起种地那会儿好些。”每段日子,王泽林都是这么概括:将将就就。退耕还林以前,主要吃包谷,荞子,能吃饱么?将将就就。退耕还林以后,政府发大米,能吃饱么,将将就就。就是不大吃得惯,老人更不习惯,还是吃包谷糊。米饭还不如包谷?哪,新米当然比包谷好吃了。给的大米是老米,放久了,怕有几十上百年了,酸的。年轻的无所谓了,老年人吃不惯。
王泽林有一个八岁的儿子,满眼的机灵。他一个音一个音地告诉我说,他叫瓦茨冉.巴金。我们还没进屋,他就已经爬上铺,被奶奶喝斥下来。等我们坐下,他飞快地重新爬上火铺。望了我们一会儿,突然想起什么,一跃而起,跳下火铺,跑到外面。不出两分钟,又蹬蹬蹬地跑回来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,里面装着花红,水淋淋的刚洗过。他放在我面前,只说一个字:吃! 他的父亲笑着说,不值钱的,吃吧!吃!
说了一会儿话,王泽林用他们的话对小巴金说,去洗几个土豆,烤给她们吃。小家伙一下子从铺上弹起,拿手在额头上一比划:Yes sir! 很得意地看了我一眼,跳下去了。他端着干净的土豆进来,我问他,哪里学的?他指着火塘对角的黑暗里说,那里。原来,那角落里放着一台电视机。
库加老人下铺,佝偻着身子,倒了些油在杯子里,爬上铺,把这些油添进火铺旁边的神龛里。火铺是靠墙一个不封口的回字形,左边一溜一直延伸到门边。从里到外,最里边便放着神龛,然后是人的位置,过去靠门的一段位置放着日用家居:锅、碗、瓢、盆、暖水瓶等等。夜晚睡下,人和神龛和这些家什器具都在一个平台上。神供在神龛里一尺高的地方。王泽林说,他们信两种教,原来是东巴教,到这里又信了红教。主要还是东巴教。他一天也要烧三次香,添三次油,天天都要“写”,“写”就是拜佛。每天起床后、吃饭、睡觉,种地、打鱼,特别是出门前,一定要“写”的。照这么算,一天并不止三次。
东巴教里神灵们的长相、生活方式和人没什么区别。木棱子房,牛栏马圈羊厩齐备,晒粮架、家具火塘一样不缺。纳西人关于神的想象固定在和自己和现世有关的范围内。天神子劳阿普是个羊倌,牵着狗打猎、捕鱼;阳神、阴神在挤牛奶的同时,还要搓麦穗、织毛毯。东巴平时也不脱离生产和民俗生活,只在应人之请时主持宗教仪式。
每天“写”什么呢?我问王泽林。他想了几秒钟,说:“就是不能骗人,骗人影响‘写’。”“天天‘写’了,来世会好么?”他怔了一下,“哪能,下辈子还要继续‘写’。” 拜佛原来是和吃饭睡觉一样的事。也许就是这样,不问原因,不求结果,不讲逻辑,不要分析,只这么无怨无悔地执著,这才是信仰。
看我们只有两个人,王泽林说起一件事。不久前,三个女子结伴到泸沽湖,其中一个被山上的彝人抢走了。我和同伴听得面面相觑。他谦和地笑笑,接着说,“我们全村都帮着去找来,山上山下到处没找到。——他们(彝族人)住在山上,总是下山来抢。抢我们的谷子,抢人,骗人。”他停下,望着火塘,脸上有一些平静的忧伤。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映出他的略显柔美的侧影。“他们地不够,粮食也不够。没办法。”他如此平静的接受与同情,和天天“写”有关吗?不过,我们听说以后,看见彝族人就躲得远远的,绕道走。
雨终于小了,我们起身告辞。我掏出钱,想给王泽林。他的脸倏地红了,坚决地挡住我的手,说,不行!不行!啥都没吃,不行!看我也要坚持,他说,下次来到我家住,行吧?
回到房间,我突然想起,他说的“写”,大约应该是“洗”。